沈浸在游戲裏的日子時間過地很快。

對求生者而言，每一次游戲都是巨大的消耗，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緊繃的神經很容易便感到疲憊，為此瑪爾塔很擔心我，但不論如何，哪怕是失敗後的懲罰，我也咬牙堅持了下來。

瑪爾塔和奈布都並不明白，我為什麽突然這樣頻繁進入游戲，奈布見我還能支撐，便沒有多問緣由，只是每次分到同一場游戲都會牢牢牽制住監管者。瑪爾塔倒忍不住關切我幾次，卻都被我輕輕饒了過去。

“我正好想要多實戰幾次，”我緩緩微笑：“沒關系的，瑪爾塔，之前你們不也說我進步許多了嗎？”

“可……”瑪爾塔欲言又止地看著我蒼白的臉色，“那也要勞逸結合，只準你再實戰幾次，然後便好好休息，好嗎？”

她按住我的肩膀：“誰都想出去，貝絲芬麗，你不能太急躁了。”

我拗不過她，只得溫聲答應：“……好。”

頻繁參加游戲的日子裏我和其他監管者相遇的次數也自然而然變多了。

莊園裏至今一共有九位監管者，而每一場游戲都是隨機，所以總體來說我遇見約瑟夫的場次並不多，至於其他監管者，除了紅蝶傑克我並不如何熟識。

美智子小姐每次都很客氣，雖然她並不會放過我，也不會刻意為難我，她那折扇裏的刀鋒雖然鋒利，卻不曾給我帶來過皮肉之苦，不似看似溫柔的開膛手先生，雖然嘴上說的好聽，下手卻從不留情。

因為之前惹怒過他，傑克在聚會那一晚整蠱了我一番，看起來像是出了氣，倒也不像前幾次游戲那樣刻意針對我，算是回歸了原來的樣子。他向來遵守游戲規則，見到求生者必要抓上椅子的；也從來不憐香惜玉，一揮爪便給獵物留下血淋淋的傷口。我自然不願意被他抓到，雖然不像小醜那樣刻意折磨人，但硬挨那指刃兩下也是很不好受的。

“傑克先生，”我剛一開口，便又一道厲風從身邊擦過，在衣服上留下幾道豁口。傑克用沒帶指刃的手扶了扶頭上的禮帽，傲慢又冷漠地打斷我：“閉嘴。”

“在你上椅子之前，我絕不會再聽你說一句話。”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淩厲的攻擊瘋狂地向我襲來，仿佛是要吸取前幾次的教訓――為好奇心而耽誤游戲的進程，傑克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了。其實要我來評價，這根本不是什麽好奇心，而是開膛手本身帶著惡意的趣味，想要見到獵物掙紮，所以故意配合拖延時間，他根本不在乎規則，只想得到樂趣罷了。

但看破不說破，我被這樣緊迫的追擊逼得有些狼狽，好不容易捉到空隙：“傑克先生，您有興趣再跟我打個賭嗎？”

“你還想跟我賭？”

果不其然，他停下了，冷哼了一聲表示不屑，金眸卻仿佛感到有趣似的盯著我。

“可是我憑什麽跟你賭呢，小姐？”泛著寒光的指刃在空氣中滑動，讓人忍不住聯想起其割開血肉的樣子。開膛手危險地盯著眼前的獵物，仿佛我不給他一個說法就會毫不留情撕碎我。

我喘了口氣，理了理有些亂掉的頭發，在監管者迫人的壓力下鎮定地開口：

“憑您幫了我，先生。”

面具下的金眸微瞇：“我幫了你？”

“前些天，我收到邀請離開求生者莊園，中途遇到了危險偏離了路線，若非當時傑克先生幫忙，我估計要在湖景村待一晚上了。”

“說的好聽，我還以為某人正在心裏罵我。”

“怎麽會呢？畢竟傑克先生幫了我啊，若非如此，他為什麽要為一對戀人提供約會的機會呢？”

傑克收了笑意，靜靜看了我一眼，聽我把話說完，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你想離開莊園……約瑟夫知道這件事？”

約瑟夫自然是不曾知曉我的想法，但也或許，他猜到了一點。

艾瑪.伍茲放棄了離開莊園，所以她可以歷游戲而不死，不在乎失敗與勝利。

這句話像是在對我暗示著什麽，是他對我做出的引誘，留在歐蒂麗斯莊園，不去探索外面那個對我來說完全陌生的時代，和他在一起。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非常讓人心動的選擇，只可惜對我卻沒有什麽吸引力。

我是一個固執的人，得不到想要的結果，怎麽可能會妥協。

最開始在一起的時候，不知道未來如何，我和約瑟夫從不談論這個問題。仿佛彼此之間有了默契，真的像幸運兒說的那樣相處著，只要覺得討厭，便隨時可以結束。

游戲結束後我走在莊園的走廊上，回想著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在一起是愉快的，但這建立在我們避開了矛盾的基礎上，我不由得有些茫然起來。我不知道他對我的感覺，雖然約瑟夫每每溫和又紳士，雖然……他的確待我格外體貼，但是我始終不知道，我們可以走到哪一步。

停下腳步，朝窗外看去，莊園被包圍在濃霧之中，猶如一座孤島，是凡世之人不可觸碰的幻夢。

――離開了會怎樣？

我不知道，但這裏不會是我的歸屬。

那片藍色，聖保羅大教堂頂端的蔚藍晴空，不屬於我。

我們之間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走神的時候，走廊另一邊悄無聲息地多了兩個身影。

一黑一白容顏極為相似的兩個監管者，臉色帶著不規則的青黑，形影不離。

微微一楞，穿著黑袍的那人目光冷厲，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走過去，白袍者卻和善地對我點頭微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我急忙回禮，卻想起了什麽：“請等一等。”

兩人便停了下來。

合稱為“宿傘之魂”的監管者，白者謝必安，黑者範無咎，相生相伴，是和紅蝶小姐一樣來自於遙遠而神秘的東方。

“聽說兩位都是來自東方，渡送亡靈的使者，故而我想請教……”我緩緩吐出心中的疑問：“請問，死者可以覆生嗎？”

二人對視了一眼，白衣的謝必安開口道：“大多數人做不到，但有些人可以。”

“是嗎……”

我勉強笑了笑：“如此……我明白了。感謝您為我解答。”

二人便準備離去，謝必安和善地對我笑了笑。

“死者覆生有違天和，成功率極低，而且必要付出極大的代價。”離開前，範無咎突然開口。

……若非我親身體驗過時光的莫測，所謂“死者覆蘇”，我絕不信的。

約瑟夫尚未回來，但是出於體貼，並不會讓他的未婚妻枯等。我坐在沙發上握著母親留下的項鏈發了一會兒呆，腦海裏仍是紛亂。

高強度的參與游戲讓我疲憊，夜間的噩夢也消耗了心神，所以這幾天我和約瑟夫的見面並不多。

他或許知道了我在拼命參加游戲……或許的確是知道的，但約瑟夫什麽都沒說，這樣的態度反而讓我有些忐忑了。

有些出神地看著周圍墻上掛著的油畫，第一次來這裏等他的時候似乎也是如此，為了避免我的緊張和尷尬，他便和我談論這些畫作，將他的過往一點點敘述給我。

我慢慢觀賞著一幅幅精致的畫作，上一次約瑟夫為我畫的畫像已經裝裱好，擺在明亮而顯眼的位置，我只看了一眼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窗邊的畫架上擺著一副畫了一半的油畫，我辨認出上面繪的是湖景村的夜景。又去畫室裏看了看一些未擺出來的畫作。約瑟夫極愛畫人像，我不僅從中見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還見到了自己的幾幅畫像，上面那熟悉的容顏，或低頭羞澀，或顧盼神飛，巧笑倩兮……一筆一劃都勾勒地極美。

這都是……什麽時候畫的。

我的心極快地跳了幾下，不可抑制地湧上幾分羞澀和甜意，就連心中的郁郁也一時間消散了不少，只剩下不經意發現小秘密的欣喜。

仿若揭開了神秘的一角，在這些收藏了眾多畫作的畫室裏，讓我得以窺見那人心中的一角。我放下那幾幅畫，忍不住看向更多的畫像。

過去的畫和現在的新作整齊有序地排列著，無意中，我發現一副被仔細收起的畫。

畫被放在最裏面，用絲綢精心罩著，一不留神便讓人看漏了去。我揭開遮掩的綢緞，只往畫面上看了一眼，便仿若有一瞬間無法呼吸，於是我把畫拿到光亮處，上面的景色便更為清晰直觀地展現在眼前。

畫面上所繪的是莊園的入口――並非外院的鐵門，而是莊園正門。整幅畫從戶廳的視角往外看去，戶廳一片暗沈，仿佛幽閉的世界，昏暗的燭光讓一切都籠罩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暗中。兩邊壁櫥上擺著幾個現實中未見過的花缸，莊園中沒有的水仙花在黑暗中靜靜地盛開。而前方，高大的刷了油漆的精致木門打開一半，透露出外面明媚的日光，與戶廳的陰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仿若天堂與地獄。一個女孩站在打開的大門前，剛剛進入戶廳，仿佛沒有感受到莊園不對勁的氣氛一樣，茫然無知地從天堂走進地獄裏。

那蒼白的臉上生動地點著一顆淚痣，令她更顯脆弱，她的袖間露出一根的鑲紅寶石的手鏈。

我竟是不知，約瑟夫何時畫了這樣一副畫……上面的女孩分明是我。我不由得看向畫的右下角，那裏留下了約瑟夫的簽名，還有……畫的名字。

――《珀耳塞福涅》。

作者有話要說：  約瑟夫：我有一個秘密……

約瑟夫：……過冬糧被老婆發現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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